95岁金生华:从西南革大走来的西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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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导读:

72年前的今天,1950年5月14日下午5点,重庆红岩村的农田上彩旗飘扬,复旦中学的操场上,7000余人肃立着,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座小小的简陋的主席台上。刘伯承校长站在台上,面对着莘莘学子期盼的目光,给所有人上了“开学第一课”。这天,是西南人民革命大学成立的日子。

在巡逻队的人员中,有一个认真好学的小伙子金生华,23岁的他是西南公安部委派来革大协助开学工作的一名保卫干部。初来乍到的金生华不知道,这年轻的西南革大,竟是他未来生根发芽并将奉献一生的地方。

2022年,是西南人民革命大学建校72周年,也是金生华入党70周年,现今95岁的他依然精神矍铄,侃侃而谈。他亲历了从西南人民革命大学建校到西南政法学院创办数十载的过往,成为了西政“活的历史”。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抗日战争爆发,年幼的金生华与家人在从辽宁逃亡的路程中失散,辗转至四川威远县静宁寺,在保育院学习生活,高中毕业后在西南军政委员会公安部参加了工作。

1953年西南政法学院建校后,金生华将自己拳拳的期盼伴着一株株小小的黄桷树苗植在了西政校园,结束了前半生的颠沛,扎根在热爱的沃土。

六十余年过去,那些备受期待的小黄桷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古态盎然。金生华退休后,留在了西南政法大学沙坪坝校区的颐养中心和老伴安度晚年,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回忆悠悠岁月,在落叶纷飞中向晚辈不断讲述着西政的前身往事......

我们的西南革大

是靠血和汗建立起来的

1950年3月,刘伯承校长在西南人民革命大学召开了干部紧急会议,他在会议上强调,要克服万难,保证西南革大顺利按时开学。金生华回忆道:“从那天起,大家都下了巨大的决心,当天晚上所有干部都带上被盖卷,下编到36个班里头,亲力亲为协助开学工作。”

“当时我们有一个很响亮的口号,‘参加革命,就要革命加拼命,不计较个人得失’,每个人都要有这样的念头,不要考虑自己,要舍小家为大家。”回忆起初到西南革大的日子,金生华这样说到,厚厚的老花镜片也藏不住他炯炯的目光。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社会环境混乱,散兵游勇四处游荡,社会人员构成复杂。当时形势十分紧张,金生华和一部的十几名保卫干部晚上挤在一间屋子里,和着衣服睡,神经紧绷着,一听到有什么动静,条件反射似地立刻起身去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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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初,学校挂牌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国民党的残渣余孽突然向西南革大内部进行射击,在学校外围站岗的解放军立刻冲上去围剿,抓获了一百多人。第二天,学校给教职工和学生都配发了武器,守卫部队也配备了新机枪。

“所以我们学校为什么叫革命大学?就是因为我们一边革命一边办学。”

据金生华回忆,那时不仅社会环境复杂,各类物资也比较紧缺,人民群众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在这样的条件下,西南人民革命大学也如期举行了开学典礼。

“那个年代整个社会都在紧巴巴地过日子,生活物资很紧张。学生来校前我们得做好充足的准备,保障学生基本学习和生活条件。”学校开米,开面和开煤都要司务长到专门的公司去开,从牛角沱用木船运到化龙桥。船到化龙桥后,干部们要往返十几里地去河滩搬运货物,靠人力将米、面和煤运送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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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的问题解决了,水电也是一大难题,靠红岩村山上仅有的几个池塘和水井保证学生们的用水是不现实的。刘伯承校长了解情况后下令一定要解决水电困难,大批的解放军、民工和技术人员接到命令后不分昼夜连续作战,从早到晚挖沟埋水管和电线。战士们的手臂和小腿都打着绷带,绷带被血染得鲜红。

“我们的西南革大,是靠血和汗建立起来的。”金生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然为之动容。最终,在大家半个多月的不懈努力下,彻底解决了水电问题。

西南人民革命大学的开学典礼定在了1950年5月14日。

金生华是负责会场联络的四个人之一,负责中心会场到红岩村这一段路,当时年轻的金生华带着组织分配给他的自行车,挂着联络员的红牌,在会场不停穿梭,传递着大大小小的重要信息,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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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会场内部的条件很简陋,主席台是木匠用兰竹做的,大家把农田堡坎的大石块搬来垫在竹台子底下,用削好的竹子在其四周固定了一圈,又用竹米条仔细捆了又捆才勉强能用。学校在开学典礼前做了一些横幅,但是没有条件制作挂横幅的支架,大家就在主席台两边架了两根竹子来挂横幅,不过稳定性不好,不一会儿横幅就歪斜了。当年西南人民革命大学开学典礼拍的旧照中,横幅依然是歪歪斜斜的。“左边横幅上写的是:实事求是,民主作风,右边横幅上写的是:虚心冷静,艰苦朴素,这是刘伯承校长题的校训。”金生华一只手拿着放大镜,一只手指着照片感慨地说。

开学典礼当天天气炎热,学生们戴着草帽,欢欣鼓舞地扭着秧歌和打着腰鼓入场,情绪异常热烈兴奋,会场四周插着很多迎风招展的旗子,外围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整个会场洋溢着欢乐激动的气息。

下午5点,西南人民革命大学开学典礼隆重举行,西南地区和重庆市的党政军领导人及机关、部队、教育界、工商界代表人士以及学校全体干部师生共7000余人参加了典礼。鸣炮并奏过国歌后,学生代表向刘伯承校长献花。

刘伯承校长讲到,西南革大的办学任务就是为建设西南人民的新世界培养人才,要把为人民服务的决心确定下来,唯有坚定人民大众的立场,方能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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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鸣般的掌声和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回荡在操场的上空。这堂“开学第一课”犹如灯塔,不仅照亮了西南人民革命大学培养西南建设人才的前行之路,同时也引领广大学生在为人民服务的光辉事业上奋进。

1953年9月,西南人民革命大学结束办学。在三年时间里,西南革大秉承“坚定人民大众的立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革命宗旨,培养了各类建设人才10万余人,为建设新西南的伟大事业作出了巨大贡献。

艰苦奋斗 自强不息

建设学院新校舍

1953年,西南人民革命大学受中央人民政府高等教育部关于全国高等学校院系调整的指示,以西南人民革命大学政法系为基础,合并当时的重庆大学法学院、四川大学政法学院、重庆财经学院法律系、贵州大学法律系、云南大学法律系,正式成立西南政法学院,培养专门的法律人才,西南政法学院成为新中国最早建立的高等政法学府之一。原东北抗日联军第二路军总指挥周保中将军出任首任院长。

当时大家探了很多地方,四处寻找合适的地址修建新校舍,最后选在烈士墓旁边,也就是如今的西南政法大学沙坪坝校区。学校刚搬到烈士墓旁新校址时,全校只有教学大楼、学生宿舍、办公大楼三幢楼,不少教职工住的还是原中美合作所的旧房子,师资、教材都缺。

川大法律系的调整工作完成得比较顺利。完成川大的调整工作后,宋子祥、李世本和金生华三人即刻动身去云南大学商讨迁系事宜,给云南大学法律系相关师生家属做思想工作。

启程当天,宋子祥和李世本一人背了一个挎包,里面装着一些公款和武器,金生华身上带着加拿大手枪,包里面装着一把德国二十响快慢机。早上四点,月亮特别亮,月光洒在路上,一行人从化龙桥出发。三人走得飞快,也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月亮慢慢躲进云层里,终于到达了储奇门,在解放军同志的护送下坐船到了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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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的时候,三人坐上了一辆私人老板的废旧外国车,车上还有二十多位乘客。车子走了三、四天,走到贵州七十二拐的时候,在一个上坡地段熄火了,水箱也没水了,助手去旁边的河沟找水,金生华三人就和乘客一起下车了,在旁边找地方歇脚。突然一位乘客大喊:“土匪来了!”金生华一抬头,只见二三十个土匪提着大刀,背着火枪,气势汹汹地朝乘客们走来。驾驶员和其他乘客在混乱中慌张地躲进车里,金生华三人保持镇定,藏在隐匿处小声商量,一致同意开枪。金生华朝土匪那个方向开了三枪,想探探他们的底。土匪十分狡猾,发现有人开枪了就低着头沿着山路往上坡的方向走,想在坡顶拦截。见此情形,金生华三人一致认为土匪始终是祸患,必须要赶走。金生华端起配枪,找准位置,“呯呯呯呯呯”连发五枪,土匪们吓得仓皇逃窜。

千辛万苦到达云大后,云大的师生因为不适应重庆的气候,不满意学校的条件,不愿意到西政去。金生华一行人逐门逐户地劝说,还把师生的交通和住所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在三人的努力下,云大的院系调整工作得以完成。

在以金生华为代表的干部们的不断努力下,院系调整圆满完成,大批有知识有梦想的法律系师生汇集于西南政法学院。

合并五个学校的法律系后学生们要在一起学习和生活,修建新校舍是面临的一大现实问题。“那时国家比较贫穷,拨的经费不够,大家就发扬延安革命精神,艰苦奋斗,自力更生。没有石灰,我们就自己开石灰厂,在歌乐山上修窑,选矿石,烧石灰。缺少砖瓦,我们就在河岸旁边修了一座砖瓦厂。木材短缺,我们又修建了一座木材加工厂,用以储存树枝和烤烘木头。那时为了修建校舍,还派了几个劳改大队开山放炮,打平地界。我们西南革大一部206名干部都参与了校园铺路工作,大家同吃同住,吃的是大锅饭,住在用竹子架起来的上下床,每天干劲儿十足,一心想着把建校工作做好。”金生华讲起建校时的场景,声音洪亮,神采奕奕,眼中满是回忆。

西南政法学院成立后,金生华在学校担任治安保护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和学校保卫处共同维护校内的治安秩序。“文革”前夕,学校组织部干部袁稚西和人事处干部袁天基找到金生华,希望金生华能够帮忙秘密地将学校干部档案运送出去。“他们两位同志找我帮忙,我得负这个责任。”金生华坚决地说。

与重庆市委对接好后,第二天凌晨两点,袁稚西和袁天基悄悄地把档案搬到车斗上,拿篷布盖着,推到操场后门,金生华开着车子在那里接应他们。趁着夜色,金生华小心谨慎地将这些档案开车送到了重庆市检察院,重庆市委派人在那里接收了这些档案。三四天后,来了一批人在学校办公大楼四处翻找人事档案,结果空手而归。“文革”结束后,这些档案又重新回到了西南政法学院,上千份档案一份没缺,保存得非常齐全。

八十年代初期,中央公安部,四川省公安厅,重庆市公安局聘用了西南政法学院刑侦专业毕业的学生后,在给学校的反馈意见中提到:“刑侦毕业的学生学术能力很强,但是缺乏实际操练,不会抓捕,不会格斗,不会器械,不会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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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收到意见后向四川省公安厅和重庆市公安局请求支援,两地分别在武警中调派了一名教员给学校,又支援了学校一些枪支弹药,器具和车辆。同时,学校还成立了军体教研室,金生华凭借着数年保卫干部的经验,被任命为军体教研室主任,负责教授擒拿格斗,手枪射击和车辆驾驶评级技术三门课程。刑侦的学生锻炼了一段时间后,在实操能力上长进了不少,需要人手协助时,公安局就会从学校抽调刑侦学生过去做安保工作。“有一次,我在街边看到犯罪分子被押赴刑场,队伍前有押解车,我仔细一看,哎,驾驶员是我们刑侦的学生。”金生华一脸欣慰地笑着说。

西政自成立后涌现出了很多优秀的政法人才,一批又一批出色的学生投身到社会各个岗位,也有很多学生毕业后心系母校,选择留校工作。“1953年院系调整时迁来西政的老师和学生都很优秀。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位叫董鑫的教师,他是教刑法的,为人低调谦和,教课认真负责,是一位德才兼备的老师。学校培养他去北京读书,后来回校当了教授。西政建校发展这几十年间,学校培养了很多有才智,有本领,有能力的学生,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没有当初的政法学院,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提到当年的老师和同学,金老十分动容。他还说到,现在很多老师和学生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有时候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充满朝气,风华正茂。梦里黄桷疏影横斜,青葱得一如既往。

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咱们红色的根

“同志,亲爱的兄弟,同志,亲爱的姐妹,今天我们在一起学习,明天参加实际斗争里去,这是伟大的世纪,人民的世纪,我们在毛泽东的领导下举起无产阶级革命的旗帜,这才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女……”金生华扶着椅子缓缓站起来,昂首挺胸,饱含激情地开始演唱西南人民革命大学最初创办时的校歌——《学习歌》,大家不由地热泪盈眶。

那是个冬天,山城寒风瑟瑟,西南人民革命大学一部的全体干部拿着小板凳坐在屋檐底下开学习动员会,号召学习社会发展史。由于天气寒冷,大家的鼻尖都冻得通红,一位同志号召大家站起来:“原地踏步走,一二一……”大家站起来跟着口令踏着齐步,四肢渐渐暖和起来。喊话的同志开口唱道:“同志,亲爱的兄弟,预备唱……”大家就一边踏着齐步一边唱,一直到唱完这首歌,大家的身体暖和了,心也冒着热气。金生华感慨道:“一晃都七十多年了,当年那些人,那些事,忘不了,也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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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革大总共培养了四期学生,每一期培养三个月左右,主要学习社会发展史,改变旧的立场观点,学习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学习为人民服务的思想。那时候的学习条件十分艰苦,学校没有建教学楼,晴天大家就坐在操场大坝里听老师讲课,下雨大家就坐在宿舍屋檐下复习。晚上八点到十点没有老师授课,每个班分成十个组,每个组在各自的寝室里交流学习心得,相互启发,尽管条件艰苦,却过得十分充实。”金生华回忆说。

金生华目前居住在西政沙坪坝校区的颐养中心,95岁的他依然精神饱满,一直对生活保持着乐观积极的态度,每天早上坚持五点起床锻炼一个小时,从未放弃。“我平常特别喜欢看新闻节目,重点关注国内疫情和国际形势。不过我的听力慢慢退化了,看电视的时候需要把声音调大些才行。”金生华笑着说。

金生华经常关注党的重要会议和重大活动,每个月都会按时参加党支部组织生活会,并在会上积极发言,总结个人得失。金生华还喜欢有节奏感的经典歌曲,比如《唱支山歌给党听》《北京有个金太阳》《美丽草原我的家》,95岁的他依然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颐养中心的广场唱歌跳舞。

西政的校友去颐养中心看望金生华的时候,大家总会回忆起在母校读书和工作的时光,金生华特别讲道:“我总是告诉他们,当初建立西南革大和西南政法是很艰苦的,我们的根是来之不易的,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咱们红色的根,红色的基因,革命的基因,要更好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希望在校的全体教职员工,也包括我们老同志在内的人要以当年红色的根和革命的根激发在校学生更好地学习。希望在校的学生能够博学笃行,成为德才兼备的政法人才。”金生华老人经常鼓励前来拜访的年轻人,“我们的党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很好的环境,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要沿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继续前进,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工作,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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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颐养中心的大门外,绿荫环绕着这片宁静祥和的土地。慢慢步行在校内的林荫道上,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虬枝峥嵘的高大黄桷树,这些黄桷树就是西南政法学院建校后金生华一行人栽种的。彼时细小柔软的黄桷树嫩苗,经过时间的洗礼与和汗水的浇灌,已成了直面风雨的参天大树。树上的每一圈年轮都是成长的印记,凝聚了无数西政先辈们的辛勤劳作,见证着岁月历史的流动变迁。